○翁秀美
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中写道:“土地平旷,屋舍俨然,有良田、美池、桑竹之属。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。”阡陌,就是交错相通的田间小路。在家乡,这样的小路叫做田埂。
村庄的前面是大片庄稼地,田埂在田地里四通八达,宽的田埂可容一辆拖拉机,窄点的两人错身而过,更窄的却如羊肠一般,只容一人侧着身子走一字步。站在田埂上,放眼一望,前后左右天上地下都是好看的图画,春天的油菜花,秋天的向日葵,五月麦浪涌,十月稻花香,更有白的紫的茄子,青的红的辣椒,黄的绿的香瓜西瓜。豇豆架,扁豆架,如一挂挂整齐的屏风,屏风下,有南瓜蔓带着花儿爬过田埂,直深入到邻家的田里。田埂弯曲如山间小道,转过一条田埂,看到的又是一片不同的图景。
田地的那头连着学校,孩子们上学总是抄近路走田埂,有些顽皮的孩子直接从田里斜对角就穿过去了;更有胆大的孩子骑自行车“掏螃蟹”,一不小心连人带车也歪倒田里了,远处干活的女人们心疼地叫着:“慢点儿,看弄坏了我的苗!”下雨时,大家便提着鞋赤了脚走,雨中的田埂表面粘腻,需脚趾头紧紧趴实路面,方不至于滑下去;雨再密些,泥浆和着水便从脚丫子缝中冒出来,亲吻着脚趾,温和柔软的田埂啊。
每天天不亮,就有人下田干活了。有扛着锄头的,背着喷雾器的,挑着粪桶的,拖着犁铧的,衣服脱了放在田埂上,家里小孩子去田里找大人时,只要看看田埂上的衣服就知道大人在不在。遇到插秧、麦收、割稻时,下田干活的人一般中午不回去吃饭,都是家里孩子送了来,远远地喊声:“爸,妈,吃饭了!”不一会那边田地里就有回声:“放田埂上头,快回吧,日头晒呢。”晌午,人们枕着田埂休息,田埂承载着他们劳累的身躯,草帽轻扇,点上支烟,说着闲话与笑话,看看自家的田地,互相讨论盘算,下季该种点什么。他们爱惜田埂,和人闲话时也不忘用锹在埂边拍打几下,培几锹土,让它更结实牢固些。每逢天旱,需抽水浇菜,田埂承担着每块田地屯水的任务,田埂的结实作用也便显现出来。水从河里被抽上来,哗哗着向每家田地的低洼处流淌,水渐渐与田埂平齐了。田埂高的人家便尽情地多蓄些水,埂边的草此时漾在水里,一只只长长的水瓢舀了水洒向菜地,埂边的草叶儿便快乐地舒展摆动,像姑娘的连衣裙,在水里旋转开花。
黄昏来临,远处的村庄裹在炊烟里,此时,家人在灶后忙碌,儿女们在饭桌边等待,劳作的人远远地见了炊烟升起,舒了口气,准备回家,却仍沿着田埂再巡视一番,直到看不清了,才悠悠然扛着农具往家走。他们熟悉自家的田地,闭着眼睛都知道田在哪一块,从哪条田埂走,就算天黑了,他们也知道田埂哪处细溜要慢慢走,哪处有个缺口需大步跨过。
对于庄稼人来说,田地就是他们的生命和希望,田埂和他们朝夕相处,埂上重叠繁复的脚窝记录着村人的劳作与收获,收藏了他们的努力与汗水。纵横交错的田埂,在庄稼人的心头,是一幅美丽的图画,也是他们生命血液中不可缺少的精神脉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