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胡明相

　　阿婆年轻的时候，曾经有过一段美好的爱情。那年正月，按照习俗，青年男女，三五成群地聚集在苍天林子里，尽展歌喉对歌，阿婆与一名英俊帅气的小伙子一见钟情，私定了终身。小伙子站在凛冽的寒风里，穿着破草鞋，大胆地向阿婆求婚，阿婆很甜蜜，羞涩而矜持地说：“你要娶我，起码要有一双布鞋吧。”那个年月，能穿上一双布鞋，也是一件特别奢侈的事情。小伙子思虑良久，很郑重地说，你等我穿着布鞋来娶你吧！

　　阿婆就这样开始了等待。等了一年又一年。而那个帅气的小伙子，却一直没有出现，也无从查找。阿婆受尽了白眼，哭干了眼泪，她瞎了。开始了不为人知的生活。

　　阿婆一直闭门不出，她没有疯，也不再哭，只是不分昼夜地，不言不语地纳布鞋。那一双双厚重的沉甸甸的布鞋，扎破了阿婆的手，血流出来，感觉不到一点疼。年复一年，阿婆躲在她小阁楼里纳布鞋。

　　阿婆终于出门了。她把几十年来纳的布鞋，全部搬下了阁楼，支起了木板，她要卖掉这些布鞋。阿婆看不见人们惊异而同情的目光，她的布鞋很厚很暖，虽然没有绣花纹，但一下子全卖光了。每一个风和日丽，每一个风霜雨雪，阿婆都一边卖布鞋，一边纳布鞋。邻居时常也会去照顾一下阿婆，为她买米买菜。阿婆的爱情故事，也开始在老街传唱，所以总是每纳好一双布鞋，就卖掉一双布鞋，从来没有剩余。

　　二十年又过去了。阿婆的爱情故事，渐渐被人淡忘，她的布鞋开始堆积，没有人买了。过往的人们看见，阿婆有时神情呆滞，有时轻浅地唱起山歌，那些曾经被人传唱而今被人遗忘的古老山歌，一声声如泣如诉，阿婆每每都会不经意地抹起眼泪。阿婆的生活开始拮据，吃上了五保。那些堆积的布鞋，阿婆总是用手轻轻去拍打，保持着光鲜。

　　又过去了几年，阿婆更老了。终于有一天，阿婆晕倒在了卖鞋的木架上，刚好被一位路过的老人救起。老人买下了阿婆所有的布鞋，并且在阿婆对面木板平房，每天与阿婆隔窗相望。每天陪着阿婆，帮阿婆买菜做饭。他有时候想和阿婆搭话，但阿婆装作没有听见，什么也不说。这样的日子，持续了10多年。终于有一天，对面老人病得不行了，他把儿子媳妇孙子叫来交代了一番。再后来，对面老人去世了，他的儿子媳妇孙子留了下来，住在了阿婆对面，照顾起了阿婆。

　　又过去了几年，阿婆的身体越来越差。不久阿婆面带微笑告别了人世，享年76岁。对面老人的儿子媳妇孙子大声痛哭。在葬礼上，对面老人的儿子媳妇孙子充当了孝子孝女孝孙。他们向我们讲述了不为人知的往事。他们的父亲，就是那个被阿婆看上的小伙子，他们的父亲为了买一双布鞋，和爷爷上山挖药材，爷爷掉落山崖后再没有醒过来。父亲因此悲愤出走，到处谋生。后来，父亲生活好了，找到阿婆，不敢对阿婆表明身份，只得暗地里照顾着阿婆，买下阿婆纳的布鞋，每一天每一夜，他们的父亲捧着那些布鞋，神思恍惚，泪流满面。

　　在清理阿婆的遗物时，人们再一次震撼。阿婆的柜子里，还保留着几十双布鞋。每一双鞋里都有一张纸条，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：我知道你来了，我已经原谅你了，但我不能和你相认，来世请你早点来娶我。村里人将阿婆和对面老人葬在了一起，那些阿婆做的布鞋，都全部烧给了他们，但愿他们来世有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