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韩振飞

　　水口，是一个沿用了上千年的古老地理名词。玉虹大桥，是赣州城北面的赣江江面上即将动工兴建的一座现代化城市桥梁。水口与玉虹大桥，两者从字面上看起来似乎风马牛不相及，其实，它们两者之间，无论是在空间位置上，还是在传统文化的关联上，都密不可分，息息相关。

　　先说水口。古代，我国南方地区的交通，基本上是以舟船为主。在丘陵山区，山间盆地是河流的必经之地，因而交通便利，加上盆地中耕地资源丰富，所以盆地就成了人们安居乐业的首选。这样一来，我国南方广袤的丘陵山区之中，那星罗棋布大大小小的山间盆地，就成了一块块的风水宝地，小者，可供家族开辟屋场；中者，乃得以营建圩镇，诸如上犹营前镇、赣县田村镇、于都银坑镇等等；大者，自可设州立县，赣南的安远城、大余城、瑞金城、赣州城等等，则堪称典范。

　　所谓水口，其实就是城市近郊或屋场集镇周边河流的狭隘处，它是盆地与山丘两个地理单元的临界点，这个节点就是水口，在传统文化中，进水口被称作天门，出水口被称作地户。由于河流中那南来北往的舟楫，装载着贸易货物，为人们带来的是无穷无尽的财富，因而“水能生财”成为人们的共识。在向往财富心态的影响下，人们总是期望自己所处的盆地不仅要通达三江、财源茂盛，而且还应当是天门开敞、地户闭锁，形成聚财格局，这就是人们口头上常说的“只见来水，不见去水，才是好风水。”

　　以赣州城而论，赣州城的水口一共有三处，一处是赣州城南面的章江进水口、一处是东面的贡江进水口，还有一处就是城市北面的赣江出水口，与赣州城最紧密相关的就是赣江水口。赣州与万安之间是赣江十八滩，十八滩南端的入滩口白塔附近，就是赣州城的地户——出水口，从广义上说，整个十八滩其实都是赣州城的水口。

　　明代以前，客家先民由北方南迁，其移民路线是溯赣江而上，进入赣南之后新开辟的屋场和村落，基本上是因为躲避战乱而建。在这种特殊的历史背景下，人们希求出下游的水口密闭掩隐，成为难以逾越的障碍，构成“山重水复疑无路”的空间意象，让追兵望而却步，从而可以在如桃花源般的山间盆地之中，过上远离战乱的太平日子。事实证明了先人的这种选择是行之有效的。赣州城下游的水口赣江十八滩，其实是一段长达90余公里的峡谷形河道，两岸山峦起伏、地势险要，这样的水口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天险，在历史上，曾经两次为赣州城的安全提供了保障。

　　南宋初年，金兵入侵至南昌，隆祐太后登舟溯赣江南逃，金兵尾随其后，穷追不舍。至十八滩的万安造口，隆祐太后弃舟改乘轿子逃进赣州城，金兵慑于赣江十八滩滩险水急，两岸山深林密，方才罢兵北还，赣州城也因此免遭了一次兵灾。抗日战争期间，日寇进犯至十八滩下游的吉泰盆地，由于十八滩天险阻隔，赣州城得以免遭日寇侵掠，成为抗日战争时期一座重要的后方城市。

　　明代中期以后，随着赣南山区的开发，商品经济的发展，人口的增加和圩镇集市贸易的出现，人们对水口的观念有所改变。这时，人们希望外人能够知道自己所在的屋场和村落的位置，并且希望外人前来开市贸易，从事商品交换。在这种历史文化背景下，人们开始有意识地在水口营建标志性建筑，以起到导航指路、指引外人通行的功能。这种标志性建筑，就是明清时期赣南各地大量营建的水口桥、水口庙和高耸的水口塔。

　　明代万历年间，赣州都御史谢杰组织士民捐资，在赣州城北面的赣江西岸，建造了高达40米的玉虹塔，以为障空补缺、禳压水患之用，因塔身粉有白灰，俗称白塔。此后，赣州城的官绅，又于清代的乾隆年间，在城市贡江上游的水口建造了龙凤塔，继之，又在城市章江上游的水口建造了吉埠塔。这样一来，赣州城的三处水口，都建造了体量适度、天际轮廓优美的水口塔，美化了赣州城的周边景观。

　　再说玉虹桥。北宋绍圣年间，苏东坡被贬岭南路经赣州时，面对赣州城旖旎的山水风光，留下了“山为翠浪涌，水作玉虹流”的著名诗句。明代万历年间，谢杰在建造赣江边的水口塔时，就取东坡的诗句而命名此塔为玉虹塔。清代，在赣州的地方志书里，又出现了玉虹塔下的赣江上曾经有过一座大桥的记载，桥的名称就叫玉虹桥。

　　时逢盛世，伴随着赣南经济的发展，伴随着赣州城市规模的拓展，在赣江上建造一座现代化的城市桥梁已经是迫在眉睫、势在必行的事了。而有趣的是，这座桥的桥址就选择在了玉虹塔下，成了名副其实的水口桥，既然如此，这座即将诞生的千里赣江第一桥，就没有理由不叫做“玉虹大桥”了！

　　四百年前的古人，选择在赣州城的水口构筑了一座水口塔，而四百年后的今人，怎么又会选择在同一地点建造一座水口桥呢？其实，这一现象的发生主要是由水口的地理位置所决定的，因为水口是天造地设的城市出入口，所以古人和今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它，这种现象在京九铁路的选线时更为明显。京九铁路由广东一进入江西，跨越定南老城河的大桥，就是在旧县城的水口塔下穿过的，在进入赣州城之前跨越贡江的大桥，也是位于水口位置的龙凤塔下，而进入泰和之前跨越赣江的铁路特大桥，还是在泰和县城赣江边的水口塔下穿过的。

　　在水口建桥，一则有交通的实用功能；二则有关拦水口，说白了就是聚集财富的社会功能；三是具有对城市入口空间的美化功能，而水口塔和水口桥的组合，则使得城市入口的空间序列更加丰富，天际轮廓更加多彩。在杭州，历时千年的六和古塔与钱塘江大桥的空间组合，更为这座被誉为天堂的城市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。而在江南宋城赣州，我们也不难想见，在不久的将来，登临八境台放眼北望，展现在人们视野里的，将会是一幅在青山绿水的衬映之下，由古塔与大桥构成的和美景观。同时，我们还能真真实实地感受到这座古城正在迈向现代化的铿锵步伐。

　　我们期盼着玉虹大桥的早日建成，让赣州人民千百年来的美好愿望早日成真。